M'appari

卯时，观海阁，云澜轩。

为什么要杀人呢？

任笑风又一次抛出这个观海阁诸人闻之生厌的问题。

将近一个时辰的侃侃而谈，他似乎意犹未尽。

每次杀人之后，任笑风都会一改平日的沉默，变得特别健谈。

诚然，他的描述很生动，很细致，声音柔和而略带磁性，和他的人一样，给人一种宁静、亲切、温柔的唯美；偶尔充满邪异的几声轻笑，像极了那侵略性的眼神，极具挑逗意味，轻易撩拨着怀春少女的心绪。

然而他说得却不是缠绵的情话，而是杀人的情形。

他喜欢大肆地渲染那种无间炼狱般的氛围，被开了口子汩汩冒着血泡艰难翕合着的喉管，掀去半个头盖骨后活物般蠕动的脑浆，粉色的雪花般覆盖地面的骨肉屑，顺着青石板地砖夹缝流淌的鲜血肠液拼成的图案，与血腥气和四溢的粪便污物的恶臭混合着的月桂清甜的气息，血光掩映着的柔和如水的月华……

任笑风更喜欢眼神，他习惯于一边杀人一边观察对手死亡刹那的神情，痛苦，茫然、无奈、绝望……无数灵魂沉沦覆灭时意识的撕裂苦楚似乎能给他一种别样的快感。

每每讲到此间，他的瞳人都仿佛会变成异样的橙色，兽瞳一般，完全没有了人性的特质。偏偏他的声音又显得温柔婉转，越发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每次他杀人归来，此日观海阁有胃口吃饭的不会超过三个人。

有时连轩辕昊和唐逸然也颇为吃他不消，尽管屠杀一直是他们三人包办，尽管他们他们炼狱般的场景看到得并不算少，但他们依然受不了。

受不了任笑风小孩子过新年到处炫耀新棉袄新鞋子似的诉说杀戮的那种得意，那种绘声绘色，那种享受和满足的神情。

他们觉得，任笑风是个怪物，是个疯子，也许以前不是，也许平时不是，一旦他挥舞冷吟刀，割开对手躯体，撕碎敌人灵魂的时候，他是完全绝对彻头彻尾的疯狂。

连庄雨珩、筱陌、凌樱他们也都怀疑他前生是不是一个嗜血的修罗，尽管她们了解他，在乎他，愿意与他相伴终老甚至为他牺牲一切，对任笑风，她们始终有种莫名的恐惧，当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握着那柄青黑色的魔刀时，她们无法确定自己面对的是神使还是恶魔。

也许只有沐朗清和尹紫彤最坚信任笑风只是由于施展冷吟诀而被心魔所控暂时地嗜血而狂性大发，尽管每次他们听了“故事”之后吐得最多，脸色也最难看。

任笑风显得相当兴奋，声音却透着些许闲适和慵懒。

树上的任笑风正憋着一肚子火。

整整两个多时辰，从一棵树藏到另一棵树，再从另一棵树躲进下一棵树，反反复复，又要保持一个极不自然的姿势，不能出声，不能深呼吸，连屁都要用上乘真气搬运半个周天变成个哑的才放，还得用阴柔掌力向上送出树冠，免得那些个老和尚凭气味觉察，抑或是被体内先天真气的流转吸纳回自身。

忍受如此人所不能忍，结果也只前行不到百丈，换作任何人都难免怒从心中起。

时间在一点一点逝去，东方似乎隐约已经有点发白的意思，难道就要天亮了么？

子夜的黑暗让他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时空上的，精神上的，任笑风感到焦急，感到疲惫，甚至从未有过的绝望。

而那些机械往复着的和尚们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一群貌似不知疲惫的和尚两个多时辰无休止地迂回，而自恃武功卓绝无所畏惧的自己面对一打子光头却不敢有丝毫动静，任笑风突然觉得这或者是个很滑稽的场面，只是不知道该取笑他们还是自嘲来得理所当然。

他试图静下心来，好好琢磨对策，那不知何处传来的木鱼声却时不时地打断他的思绪。

咄咄咄……咄咄咄……

早春的山林无比宁谧，少了蛙声虫明，没有夜枭掠空，连山风都止了，寂静得不可思议。

那木鱼声却执著地萦绕耳畔，似乎并不响，却清晰异常，挥之不去。

咄咄咄……咄咄咄……

砰砰砰……砰砰砰……

任笑风觉得自己的心脏都似开始跟着木鱼的节拍跳动，再无法静下心来。

他觉得烦躁，前所未有的烦躁。

类似的隐蔽与等待，任笑风不是没有经历过。

他并非沉不住气，相反，比起熟识的年龄相近的人，他更能冷静，更能忍，也更不易烦躁。

当年在太行栈道伏击雪池部众，正值三伏酷暑，各派负责退路拦截的年轻高手烈日灼身苦候三个时辰，竟然“幸运”地遭遇了直属门主的松竹梅三部，围剿直接逆转成了突围。

以唐逸然为首的一众人坚持立即撤退，与己方主力会合，然任笑风却异常沉着，不因淳于渊的出现丝毫慌乱，迷惑、诱敌、狙击、围追堵截，按计划将淳于渊及亲信与主力截断，然后当先就冲了上去，当时在场也没有人的身法能够快过“须臾飘渺历苍茫”，而他，认准了淳于渊。

在场所有人联手都未必拿得下淳于渊，这点他早已明白，而自己的身手作为己方第一人，只有他全力出手拦截淳于渊，自己人才有机会通知高手救援，或者分散逃逸，不至于全军覆没。

更要紧的是，他绝不能让淳于渊，让战力奇强的“岁寒三部”加入“扫雪”行动的主战场，因此他必须截住淳于渊，至少，拖住他。

淳于渊也想到了这一节，意图以绝世神功当场格杀这个几乎一手毁掉他大半生心血的年轻人，尽速全歼各大门派有生力量，于是不避不让，正面应敌。

两人一照面，任笑风曾笑着对淳于渊说：“你女儿很漂亮……”

淳于渊亦是微微一笑，“有眼光……”，眼神中居然有说不出的温柔。

然后双方都全力出手，淳于渊的“紫魅天凝”罡气据说已不输于当年“摩罗释迦”萨无瑟的“乌烁无极先天劲气”，而萨氏五十年前与徐羚、慕容烈等合称“修罗七圣”，其威力可见一般。其时在场的不乏高手，但能与淳于渊相较的绝无仅有，“紫魅天凝”一经发动，近身三尺之内石子沙砾皆被气劲碾成粉末，功力稍逊的三丈开外就被激散的气流撞飞弹开，加之“撼岳一杖”掀起的无数狂澜，所到之处，无须杖身相触，劲力所及，尽皆飞灰，寸草不留。单是杖身颤动回旋发出的阵阵惨绝凄厉的尖啸，就震得在场众人头晕目眩，战意全无。

据好事者所言，那一役后，太行栈道附近方圆二十丈地面足足被削去五寸有余。

任笑风自是不敢硬接，仗以“须臾飘渺历苍茫”之绝世身法避其锋锐，左手“掣天拂云手”轻拢慢捻，亦抹亦挑，将其护体罡气分而化之；右手“惊穹天人指”点戳弹捺，不离淳于渊周身要穴。

淳于渊武功盖世，遍体紫气氤氲，刀枪难动，水火不侵，无懈可击，手中“撼岳一杖”更是无坚不摧，全力出手连徐羚、慕容烈之流都不敢正面撄其锋，任笑风几乎是瞬间就落了下风，但前者忌讳其“掣天拂云手”拆气化气，“天人指力”专破内家罡劲，倒也不敢迫得太甚，加之任笑风身法奥妙异常，打不过对方却也不至于被打到，一时之间也未露败相。

如果在场的仅任笑风一人，纵然落败，凭其绝世轻功，突围亦非难事，然事实并非如此。

任笑风并非要击败淳于渊，只是要拖住他，尽可能地拖住他，越久越好。

但他很快就发现战术失效了，淳于渊追不上他，他的罡气却有意无意地找上了他的同伴，激散数丈方圆的劲力轻易地把几个武当、少林的青年高手笼罩在里面，“紫魅天凝”和“撼岳一杖”合击之力何其之磅礴，那些人懵然与紫气一触，全身功力立时被震散，断筋折骨鲜血狂喷，倒飞毙命，惨不可言。

死得更惨的是唐夕颜，一个梦一样的女孩子，十六岁，花样的年华，她是唐逸群和唐逸然的亲妹，观海阁初创时最年幼的一个，所有人都很疼她。结果她被卷入了“撼岳一杖”造成的无数旋涡的中心。

那压力、尖啸、狂澜的中心。

见过龙卷风么？中原地带很少见的灾难，西域沙漠常有，所到之处，人畜生灵，楼宇树木，摧枯折朽一概不留。

当时的淳于渊只怕比龙卷风更可怕，也更具威力。

唐夕颜的身体是几乎炸开的，在高速回旋的紫气间炸成一蓬血雨，纷纷扬扬，凄美异常。

所有的事几乎都发生在一瞬间，片刻之前还是粉雕玉琢的小妹妹未呼喊一声就成了漫天血肉，任笑风和唐氏兄弟等几乎晕厥，强忍住呕吐的冲动。挥汗如雨的盛夏，任笑风感到自己在不停颤抖，他长啸、咬牙、易指为掌，以“星寰五破”爆炸式的掌力硬撼淳于渊，面对魔神般的强敌，谁也不能保证下一个炸成碎片的不是自己，为了让兄弟朋友们不再有人成为另一个唐夕颜，唯有鼓起螳臂挡车的勇气。

但从此他一见到紫红色，就会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交手结果可想而知，正面硬接“撼岳一杖”，左右逆旋的罡劲几乎把他撕成两半，冒险发出的两记“灼龙”、“冰魄”六成指劲让淳于渊吃了极大的苦头，剩下四成被“紫魅天凝”所阻，反噬自身，半身如堕冰窟，半身似处炼狱，玄冰碧火加身，痛苦无比。当徐羚的弟子司徒攸背着他找到师傅的时候，任笑风已经满口血块，吐也吐不出来了。

很多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但他却活了过来，奇迹一般，而且武功突飞猛进。

忆起生死一线的经历，任笑风恍惚有种隔世之感，他觉得不可思议，自己曾经面对淳于渊这样狂魔般的高手都敢与之正面对抗，在三伏天时陡然遭遇强敌都能够沉着应对，为何此间在宁静的少林寺，在安谧祥和的藏经阁五十步之遥的松树上，面对几个不字辈的高手，竟至如斯畏首畏尾，不希望被觉察到。难道只是碍于和不语上人的交情？脑中似乎很乱，根本无法集中精神，任笑风对自己很不满意，也奇怪自己何时变得如此浮躁而不够冷静。

月亮完全没入了山脊，下半夜的少林禅院楼台幢幢，显得幽远而深邃。

偶尔的一些早发的叶芽劈啪裂开的声音更衬出夜的宁静，黑暗总是显得如此神秘，是不是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那里在发生些什么？

那极具穿透力的木鱼声依旧不停……咄咄咄……咄咄咄……不知从何处发生，在哪里消散，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形成了实质一般，与树丛升腾的雾气交织，凝滞在空气中。

任笑风的思绪又开始乱了。

已经是第四棵树了。

任笑风觉得自己有些失策。

他后悔自己太过自信，仗恃一身登峰造极的轻功，于寺院夜间情形懵然不知就贸然潜入这座威镇武林近千年的古刹。

结果虽然不曾遭遇五步一哨十步一岗的森严，但从罗汉堂到藏经阁，不到百丈的距离六名不字辈老僧各自带领五个小沙弥的往返巡视让他再不敢丝毫托大，只能在山风吹过，六个的老和尚须眉掩目一刹那借烛影风声掩蔽，凭地急掠。在他们再次睁开眼睛之前没入一旁枝杈茂密的松树之中，然后，耐心等待下一阵风。

亥时未到入的山门，此刻子时已不知过了多久，他只前进了数十丈，经过了罗汉堂、达摩院、戒律院，上了三次树，这是第四棵。百丈之内第四棵松树，也是最后一棵，此时风声全无，任笑风听到三十六道呼吸，三十道急促有力，六道轻缓悠长，隐约还有体内传出沉闷的心跳。

三月里的少室山，冬雪初融，正午旭日当空清寒依旧，夜里则愈发寒气逼人，丛林间的湿气上升，透衣沾体，更觉砭骨侵肤。饶是任笑风内力精湛纯正，不畏寒暑，对于长时间的阴寒侵蚀也颇有些抵受不住，他似乎听到了骨头的呻吟。

他感到冷，但却在出汗，手心、背脊、额头，比第一次杀生时还要紧张，于是他苦笑。

离藏经阁不到二十丈，前方只剩下两队一十二人，却也再无遮蔽。

半月渐渐隐向西边，丑时了。

对于嵩山少林，任笑风并不陌生。七贤庄一案之后，刚过弱冠的他，曾受北宗掌门不语上人之邀登临少室山，会晤八帮九派十二会盟首脑，共同商议对策，与不断扩张的雪池势力相抗衡。其间他二出奇计，诱使藏匿于各大门派的雪池卧底尽皆暴露，复调配各方势力以讯雷不及掩耳之势接管淮河流域一十三处雪池分舵，令其势力南北不能相望，拦腰横斩其智囊淳于博一统武林之计划——“天下皆雪”；更得前辈高手“禅刀释剑”徐羚及“六灵狂医”慕容烈相助，七招退雪池门主淳于渊，迫使雪池势力退回江淮以南，中原武林得保一时之太平。此一役后，任惊穹闻道于江湖，名声大噪。

这，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之后的两年里，他匿迹销声，大江南北，朝野之间，不再听到任何关于他和一众朋党的消息，然“三秋之后江湖把我忘却”的惯例却似在他的身上失效，关于他的传闻轶事从未淡出江湖闲话，任惊穹，已成为一个传奇，一个神话般人物。

有人说他在“天下无雪”一役中受了淳于渊的“紫魅天凝”，伤及肺腑，筋脉尽断，早已不治；有人认为他与朋党隐居山野，修炼绝世武功，以期有朝一日能够一雪当日败于淳于渊杖下之耻；也有人猜测近年来江湖上声明鹊起然后又突然凭空消失的二十七水道龙头——“冰火狂生”谈无惑、南海三十六岛海盗总瓢把子——“撼天手”时浩冉、以及以一身神鬼莫测的轻功和所向披靡的腿法轻易夺得湘西一十八家镳局总镳头又谈笑弃之并一去不回的“不败惊鸿”东方瞬等都是他的化身；更有人坚信他被成祖皇帝爱女嘉敏公主朱漪招为驸马，在紫禁城中尽享荣华……

江湖本多事，多事则多传言，若无法考证，当无法证实，也无足取信，于是，“天下无雪”之后任笑风及其朋党的际遇便成了武林内外朝野上下的一大谜团，留给江湖闲话人无尽的猜测和遐想。

一个被认为死了的、隐居了的、有无数化身的、做了驸马享受荣华富贵的人明月子时突然出现在武林泰山北斗藏经阁百步之遥的树上，不知那些抱有诸多猜测的闲话者看到会有什么想法？惊诧？失望？欣喜？抑或是兼而有之？

那些恨不得抽其筋拆其骨食其肉饮其血寝其皮的人呢？

没有人会去问淳于渊博兄弟对于任惊穹的感想，对于多半好奇心极重的江湖人而言，性命还是重于兴趣的。

曾有一个人尽皆知的传言，雪池其实应该叫做血池。

任笑风在踌躇。

闯过去？还是？

二十丈，过不过得去？

会不会被发现？

入不入得了藏经阁？